吃中午饭前,妈妈告诉我,最后一个包裹终于在今天到了。午睡的时候,却突然想起来,好像有一封信,我把它忘在宿舍的抽屉里了。晚上,在QQ上跟凯明说起这个事,让他去我宿舍再看看。结果,那封信已经没有了。毕业时候,收拾行装的过程,仿佛是一个收集纪念品的过程。比如,我发现那双毛茸茸的拖鞋,在柜子里放了两年,我一次都没有穿过。我还跟他们说:“最讨厌别人给我送这种易耗品了。叫我怎么舍得用呢?”比如,收集那些信和小纸条,即使也许几年后再读的时候,已经有可能无法彻底理解里面全部的意思了。不管怎么样,那封信大概是不大可能再找回来了。跟凯明说,有的东西总是会遗失的。记忆啊,还有那些保管我们记忆和过去,证明我们的记忆和过去的东西,总是会遗失的。所以,没有关系。我就这样安慰着自己。
妈妈说,当你站在北京西站的时候,心里一定很难受吧,那就是人生中酸。是啊,所以我在北京西站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姐姐早点来。最后一天,去送一封信——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封信。头一天晚上写到一点过,但是却只有简简单单几张纸,我当时实在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了。看着她,有好多话要说,却又说不出来;想着她,有好多话话要写,却下不了笔。嗯,大概大二到大四这三年,我就是这么度过的吧。所以,即使到最后也还是这样。如果这一球注定不会进,我还会做出一系列的努力,然后投出这孤注一掷的球吗?
当然,这一次还是有点不一样的。这是我第一次,感到了什么是难以表达。第一次,无法用汉语表达自己心里某一处细微的感觉,即使这个感觉已经存在了很久,我感受得也很深刻。第一次,发现那么多的词语,它们令我眼花缭乱,我却无法从中间挑到令我满意的。我痛苦地向那些可能支援我句子求救,可它们都竭力地避开我。于是,我不得不让别人来表达我,我甚至觉得在那个时候,别人比我更能表达我。
离开北京的前一天,老闫说,什么是孤独呢?就是在这里有一个鱼缸,里面只有一条鱼。那么,什么又是寂寞呢?就是在这个鱼缸里,一条鱼都没有。当时,那种感觉很强烈。鱼缸,鱼。我感觉很强烈,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寂寞的人。在火车上,一点点地读米兰·昆德拉的《慢》,读骑士的故事,读别人的故事,读我自己的故事。想起多多说过,骑士(也有译作“士兵”,不过还是骑士听起来有感觉)会在第九十九天的夜里离开,是因为他怕第一百天时,公主不信守自己的诺言,那么骑士会伤心而死,于是骑士选择在第九十九天的夜里离开,至少这样公主会记得他。我一直在想,多么傻的骑士,多么没有自信的骑士,可我不也一样是选择了离开吗?如果,我说我的大学四年是一场奇怪的艳遇,可能没有几个人会相信。但是,我觉得这四年似乎就是这样。
还记得去延庆的时候,她说她很喜欢一部电影里这样来表达离开:马路上躺着几片树叶,然后并不去拍汽车是怎样飞驰而过,而是去拍路上树叶的变化,树叶突然就迅速地飞了起来,然后又很缓慢很缓慢地飘落。这样一个镜头语言,这样一个意境大概就是所谓的离开了。只是,北京的风总是那么大,树叶总是喜欢随意地飘舞。火车开的时候,还下起雨来,那些铁轨边上的树叶有没有记得为了我的离开而迅速地飞起来,然后又还要再慢慢地飘落呢……
今天,我很确定我遗失了一些记忆,或者说我确定我将要遗失一些记忆。今天,是汶川地震后,灾区考生高考的第一天。四年了,我又螺旋式地回到了德阳,也许人总是需要回归一下。当我对着一页接着一页的英文文献愁眉不展,当我想到我遗失了的那些记忆,也许曾经对我而言是刻骨铭心的。我就在想,骑士怎么会觉得,或者说多多怎么会觉得,他在第九十九天离开,公主就一定会记得他呢?
对了,在米兰·昆德拉的《慢》中,骑士这个人物的形象来自一本书。这本书叫做《明日不再来》。明日不再来,嗯,明日不再来。“我踏上等待我的那辆车子。我要找到这桩艳遇的寓意……我找不到。”
